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蛇娃

2019-05-18 11:46:04 作者: 0人读过 | 我要投稿

雾,很大的雾。不见天日,却有风。然后落叶缤纷,然后枯藤战栗,然后是根根直立的老树,然后是蛇娃。哼着无调的小曲,在回家的山路上踽踽独行。他不是来观赏风景的,他把挡在路上的一截枯枝踩在脚底下。心想,不知道死去很久了的树枝的味道是什么样的,有没有蛇好吃?

他喜欢吃蛇。没有谁可以改变他。他的这个毛病养成的时间并不长,具体什么时候,他也记不清啦。只记得那是一个飘着绵绵细雨的黄昏。

那个下午,雨下得跟哭灵一样。他走在雨中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忽然觉得饿得心发慌,要是有些什么吃的就好啦。这样想着,便听身后有声音欷欷簌簌地响。回头一看,原来是一条蛇,义无返顾地跟在他屁股后面。莫非蛇也饿了,出来觅食了?于是,他弯腰捉蛇。没想到,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蛇捉拿在手。

那是他捉住的第一条蛇,有着金色的花纹,苗条的身段。他和这条蛇相处得非常友好,似乎很有缘分。但是,蛇就是蛇,人就是人。他发现,无论自己如何努力,他都不能走进蛇的内心,就跟蛇不能走进自己的内心一样。他不明白蛇成天到晚眯缝着眼睛,到底在想些什么。这时候,蛇娃养着这条蛇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。

也许,必须把蛇吃掉,才能让蛇走进自己的肉体,和心灵。这个念头一起来,蛇娃觉得吓了一跳。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呢?但是,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,又开始唱起歌来。回到家中,他打开了防盗门,又打开了里面的木门。蛇正躺在沙发上。美丽的小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他。似乎在说,别客气,我是你的,饿了,你就把我吃掉吧。

蛇娃走进卫生间,用力士香皂把手洗了又洗。然后心情复杂地走进厨房,从碗柜里拿出那把祖传的宝刀。那刀消铁如泥,锋利无比。据说是他太爷从一座汉墓里挖出来的。那刀杀葱杀姜杀鱼杀鸡杀鸭,杀了这么多的植物动物,仍然跟新的一样。他举重若轻地提着刀,走到蛇面前,端详它熟悉的面孔。发现蛇居然如此美丽,美丽得令人怦然心动,不忍下手。

于是,他又提着刀到厨房,到书房,到卧房,到处寻找,看有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吃的。但是,没有,家中什么吃的也没有。他对蛇呢喃低语道,对不起,宝贝,也许,美,就是用来让人毁灭的,我必须把你吃掉,我必须品尝你真实的味道。然后,从此以后,我中有你,你中有我。蛇娃朝蛇温暖地笑了笑,绝对没有笑里藏刀。

那把祖传宝刀果然所向披靡,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切下了蛇的性命,然后又把蛇切成一段一段。蛇没有反抗,甚至连呻吟都没有。仿佛自己来到这世界就是等着这一天。然后,他把蛇肉放进高压锅里,再放上水,生姜,葱,色拉油。不一会工夫,屋子里就弥漫着蛇肉的香味。他甚至流下了口水。他先是喝了半碗蛇汤,然后开始歆享蛇肉。根本用不着牙咬,肉就化开啦。哧溜一下钻进了喉咙。蛇的头骨又脆又嫩,咬起来有一种内在的节奏感。

喝足啦。吃饱啦。睡觉啦。头刚刚挨上枕头,他就沦陷于自造的梦境中不能自拔。他看到了刚刚吃下去的蛇,变成了一个美少女,楚楚动人地站在自己面前。那神情,那动作,那长相,怎么那么像祝英台呀?蛇开始说话。相公,我正是英台呀,这么多年,你连我的样子都记不起来了,实在是让人悲哀呀!相公,许多年前,你是山伯。我们寒窗共读,情同手足。本来,我们应该结为夫妻,恩恩爱爱。无奈我老爸反对,我们小小的阴谋未遂。双双化蝶后,我又化为水仙草,化为梧桐树,化为鸭子,直到化为一条蛇。而你幸运多了,你从蝶投胎成猪,鹅,老虎,最后到人。我日日栖息在你回家的路上。终于,我们又能够在一起啦。而且,永远。

他猛地从梦中惊醒,世上居然会有样的咄咄怪事。他穿上外套,打开两道门,走进茫茫夜雨。让哭灵一样的雨水,洗掉梦魇,洗掉心中对那个自称是英台的蛇的愧疚之情。他自言自语地说道,如果你是英台,我是山伯,我不会把你忘记,更不会把你消化掉。但是,你不能阻止我吃别的蛇。你说好吗?没有回应。蛇娃知道,沉默就是默许。

此后,他又抓了不少蛇,吃了不少蛇。这些蛇,可谓形形色色,各不相同。有的肥硕,有的瘦弱,有的苍老,有的年青。有的吃起来像鸡肉,有的吃起来像狗肉。每次被吃下去的蛇,都会告诉他,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。许多年前,他们不是远亲,就是近邻,或者是亲戚,或者是朋友。每条蛇,进入他的肚子后,都会告诉他那些极其类似于传奇的故事。它们不再是蛇,而是千百年沧桑的见证者。

许多年后,他肚子里的蛇越来越多,他常常觉得涨得难受。前不久,和朋友聚会,打了个饱嗝,就把一小块蛇肉喷了出来。他拾起来,擦掉上面的灰尘,发现是七仙女的。那时,他还是董永。他近乎疯狂地爱上了她。没有想到,有情人难成眷属。她还是上了天,她还是在天上经历了一场又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。更没有想到,若干个轮回以后,他们又以这种方式邂逅于人间。

夜半三更的时候,他常常会独自漫步于月光下面。他和那些蛇一起贫穷,而享受月光和风声。他还会在田野里采摘一些玫瑰,康乃馨,菊花什么的,吃下去,献给它们。它们常常被感动。它们常常若隐若现地嘤嘤哭泣。它们的哭声打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位。他已经脆弱得不能再脆弱了。他的头慢慢慢慢地向两边转过来,转过去,他要借此知道它们其实都还活着?

那一次,在回家的路上,他又邂逅了一条蛇,一条不再年轻的蛇,一条奄奄一息的蛇。他本来不想理睬这条蛇。可是,蛇总是泪眼汪汪地看着他。他禁不住动了恻隐之心。他把这条蛇煨汤吃了。他这才知道,这条蛇原来是伯牙。而他,则是钟子期。那又是许多年前的事啦。他禁不住一声长叹,钟期死,伯牙不复弹;郢人死,匠石不复斫;惠施死,庄子无与言。呜呼,人生在世,虽挟绝技,又恶可以独施乎哉!山里面风吹过来,吹过去。上头是天,宝石一样的蓝天。

然后,蛇娃再没有吃过一条蛇。直到他邂逅了一条蟒蛇,一条白色的蟒蛇,跟以前所有蛇的主人都不一样。

走在梅雨天,走在回家的山路上,那条蟒蛇就在路边等他。她是那么温婉,不可救药的温婉;她是那么慈祥,注射杀人一样的慈祥。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,他并没有捕捉她,而她就这样尾随着他,他们一起回家。如同母亲跟着儿子,或者情妇跟着情夫。仿佛彼此已经相识相知了许多年。

八个月来,英台不断催促着他,伯牙不断催促着他,肚子里的蛇们都在不断催促着他,赶紧吃掉这条白蛇。但是,他就是下不了手。今天一大早,众蛇们派哈姆雷特作代表,给他下了最后通牒,再不吃掉白蛇,我们就起义。我们就踹你的胃,砸你的肝,伤你的心!蛇娃实在被逼得没有办法,一咬牙,一跺脚,说,好吧,我答应你们!

蛇娃独自在房间里静坐了半天,独自和一种久远年代的歌声相厮守,满心的荒凉。他觉得那是母亲的歌声,但是,又不能确认。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孤儿一样,一声不响,独自默默承受这无常的世事。而蟒蛇却浑然不知,依偎在他怀抱里满含微笑,似乎在说,别多想,许多年前我的命就是你给我的,我愿意你吃掉我的记忆,吃掉我的心。

他自己朝自己摇了摇头,像一朵失重的云似地飘进了厨房。祖传宝刀在夜色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。他提刀在手。走到沙发边,他听到了白蛇正呢喃低语。或许,她在说梦话?她说,许多年前,我是你的母亲,你是一个大孝子。记得吗,你的名字叫孟宗。那一年,我病得不轻,卧床不起。已经好几天没有怎么吃饭,只是喝点米汤苟延残喘。你来到我床前,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吃什么。我沉重地翻了翻眼皮,又无力地合上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拉着跪在床前的你的手说,孩子,我想吃新鲜的竹笋。你心想,这天寒地冻的,竹林里哪里能找到竹笋。你似乎正要解释,见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你,一脸的哀求。你心里不忍,只好点头答应。

出了院门冒着风雪向深山走去,孟宗呀,妈知道你心里一片凄凉。老天爷睁开眼看看吧,这就是穷人的岁月,这就是穷人的生活。你爸早亡,我艰难维持全家生计,一天好日子也没有过上。现在眼看患了重病,想吃口鲜笋都不能。好不容易走到竹林,但见一片荒芜,竹子都在冬眠期,到哪里去找新鲜的竹笋呢?你想到不能满足我的心愿--也许是最后一个心愿,禁不住悲从中来,蹲在山坡上抱头大哭。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你抬头一看,奇迹出现了。只见,冰天雪地里,茂盛的竹笋顽强地长了出来,充满了勃勃生机。你一看自然是喜出望外。你将新鲜的竹笋送到了我的床头。待热腾腾的竹笋汤端上来时,我硬逼着自己全部喝了下去。然后,我便彻底康复啦。从此,我们母子又相依为命,共度生命中的苦难时光。儿子,还记得这首歌吗?泪滴朔风寒,萧萧竹数竿。须臾冬笋出,天意报平安。

蛇娃潸然泪下。哭了很久。把刀放回厨房。然后抱着白蛇,上床,拥着她的身体,渐渐进入梦乡。

一觉醒来,他觉得神清气爽。只是周围一片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纳闷了一会,他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。不错,他已经被蟒蛇,白发苍苍的蟒蛇,不,是母亲吃进了肚子。在他身边,还拥挤着他的父亲,他的兄弟姐妹,他们全都不说话,或站,或卧,或坐,碰上他的尸骨,他们没有吃惊,他们立刻就认出了他。

于是,他继续睡在母亲温暖柔软的肚子里,然后打算和别人一样,练习沉默。他其实已经无所谓啦。他收留了许多年的蛇们,在他放下祖传宝刀,把母亲抱上床睡觉的时候,便次第逃离了他。那么决绝,那么绝望,那么忧伤。

只剩下他,独自一人静静地睡在兄弟姐妹的身边,睡在母亲的肚子里,等待妈妈吃下一束鲜花。那些菊花花瓣,将一动不动地覆盖在他们的身上,让他们感动得泣不成声。而他,肯定是所有人中哭得最伤心的一个。只是,蛇娃不知道,当他再度出生的时候,他会投胎成为什么。他还会成为一个热爱杀生,热爱不断吞噬爱情,友情,乃至亲情的人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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